森山碧

一切希望都在梦中

Winter,Fire And Snow

萨列里是一片雪花。
他诞生于十二月的怀抱。这位安静的少女摇动着银色的铃铛,千万片雪花从沉闷的云中飘落。城市随之失去了颜色,万物寂静无声。
她静默着。黑色的眸子注视着惨白的世界,无声的世界。
银铃的清脆声音中溜出了一缕光,它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游走,碰上了一道寒凉的北风。音乐的光与人世的风彼此交织,缠绕在了同一片雪花上。它们赋予了它灵魂与生命。
于是萨列里诞生了。
作为一片拥有灵魂的雪花,他有着化为人形的能力。不同于十二月,他的眸子是焦糖般的蜜棕色,仿佛来自银铃的光融在了黑夜之中。他的肌肤如冬雪一样苍白,然而由发带扎起的长发和规规矩矩的礼服倒是承袭了十二月的眸色——沉默的黑色。
那一缕属于乐音的光给予了他对于音乐的热爱,而北风则给了他寡言保守的性格。

他是来自大自然的精灵。他与无数相似的生灵生活在精灵之城维也纳。
这些奇妙的生命具备着与人类相近的外貌,也具备着与人类相似的情感。他们是凡俗的精灵。纯洁的爱恋、真诚的友谊、卑鄙的阴谋、切齿的仇恨……人世间的一切他们都不曾缺少。
萨列里在维也纳目睹了一次又一次春秋的轮替。他渐渐熟悉了各种乐器,学会了谱曲与指挥,学会了运用圆滑与世故在人世间生存。
他在精灵的国度里谋得了宫廷乐师长的职位。他与小个子的歌剧院院长罗森博格——一朵由四月那个长满了雀斑的小孩子在玩耍时创造、被高傲的贵妇人的笑声和弄臣殷勤的祝福赋予了灵魂的紫罗兰——成为了至交好友。
他以为他的生命将这样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他一丝不苟的礼仪和稳定端庄的音乐受到了维也纳的贵族们(那些天生的贵种们,比如珍惜的花卉或者金银珠宝)的喜爱。他唯一的麻烦不过是不能在太阳下久居以及需要远离炉火。他将会在此永远地安居,接受到人们的赞美,教授学生,谱写曲子,走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莫扎特闯了进来。

莫扎特是一团火。
他原本是世界上最宏伟的的歌剧院里最精美的水晶灯上最明亮的那一点烛火。直到一天上帝降临人间,亲吻了它的额头。上帝的亲吻与歌剧院里美丽的女高音赞颂爱情的咏叹调造就了他的灵魂,他因之拥有了天赐的才华、对世间一切的热爱以及一颗纯洁的、不沾染丝毫尘埃的心。
他跳跃着,散发着光和热,闯进了维也纳的音乐界,也闯进了萨列里的世界。

作为一个精灵,莫扎特太过耀眼,太过炽热。这一点,萨列里在第一次听到莫扎特的音乐时便领教到了。
绚烂而轻快的曲调如同八月里盛开着的茂密花海,金色的阳光升高了温度,奇异的花香与耀眼的颜色在高温中融成了一滩甜美的、温暖的梦境。
被神眷顾的光芒充盈在莫扎特的音乐里,每个音符都像是一颗明亮而带着温度的星辰,接二连三地砸在萨列里的身上,又像是一条柔软的绸带,紧紧束缚住这可怜人的灵魂,将他拖向地狱之火。
这一切对于一片习惯了沉默的雪花来说,未免太过了。
萨列里抱着那份还带着火苗的温度的乐谱,看着那个金发的精灵。他的灵魂依附在莫扎特的音乐中,沉沦于莫扎特炽热的情感。
萨列里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世俗的雪花遇上来自神域的火苗,雪花只能落荒而逃。

年轻的烛火微笑着接受众人的赞许,然而他的眸子里跳动着的光却在看到那个黑色身影的离去时黯淡了下来。小天才困惑极了。他记得他在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陶醉。他确信那个严肃的乐师是整个音乐厅(甚至整个维也纳!)里唯一一个完全感受到他所有的爱意的精灵。然而他却逃跑了,留下一群盲目的、庸俗的先生与女士们。当然,天真烂漫的莫扎特并不介意被可爱的女士们簇拥着,他甚至爱极了在脂粉堆里讨几个吻的小游戏。但并不是现在。此时此刻,小火苗的一颗心可是完全系在了神秘的雪花先生身上了。
莫扎特很快与一群夫人小姐们打成一片。这是自然,毕竟人人都爱莫扎特,谁能拒接神的孩子呢?
于是莫扎特轻而易举地知道了乐师长的住址,连同他那并不与他庄严的外表相似的小嗜好。

萨列里开始频繁地在自家门口发现乐谱和甜点。
他将一份份乐谱整理好,细心地藏在枕头边的小箱子里。
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份谱子,并且绝望地发现自己迷恋上了莫扎特。他折服于莫扎特的光辉,就像凡人臣服于神的光芒。
而更令他绝望的是,他从那些乐谱中,读出了炽热的爱恋之情——不是对于世间万物的热爱,而是神之子对于他一个人的爱恋。
凡人怎么能奢求神的垂爱。火与雪注定不能共存。
在月光下,萨列里彻夜不眠,他摩挲着乐谱,为之献上虔诚的吻。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融化,并因之而痛苦。然而甜蜜的快乐却使他丧失了理智。

紫罗兰先生适时前来照看闭门不出的好友。
“啊我亲爱的萨列里,您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
“是不是因为那个叫莫扎特的家伙?我的朋友!我不得不说,他会毁了你的!”
“您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那团火可是出尽了风头!再这样下去,维也纳怕是要把您遗忘了!”
“萨列里,我的朋友,莫扎特注定不会在维也纳安居的。”
“萨列里,我可以帮助你,我们可以找一些朋友,对殿下说莫扎特的坏话,在沙龙里撒播些流言。”
“如果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在他的饭食里下毒。一个小小的烛火在十二月死去,没有人会怀疑的。”
我们不得不说明,罗森博格先生并不是一个生来看不惯优秀音乐家的反派人物。天可怜见,他不过是想帮助他这失魂落魄的朋友罢了。
紫罗兰先生靠在好友家的红丝绒沙发上,涂了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打着斜靠在腿边的手杖。他看见好友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难得见到的神情。雪花先生的蜜糖色眸子一瞬间放空了,眉毛微微皱起,仿佛正遭受着什么苦刑。然而下一秒,他又成了那副死板沉默的老样子。一段死寂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沙哑。他说,多谢您了,就这么办吧。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三天后,萨列里收到了莫扎特的歌剧被撤演的消息。
彼时维也纳正处于严冬。天空上的云朵越积越厚,眼看又是一场大雪。
萨列里安静地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小心翼翼地将罗森博格的信烧掉。他畏惧烛火的热度,因而用一只狭长的银色的夹子夹持住信纸。末了,他将烛火吹灭,将桌上的灰烬收拾干净,将银夹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周密而优雅,就连一旁的老管家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只是到了夜晚,在独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中,在唯有月光的卧室里,萨列里会无声地哭泣。他怨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自私。他爱着神的宠儿,却因为畏惧他的光芒而伤害他。泪水滴落在他袖口的蕾丝上,像是融化的雪水。

自从罗森博格走后,萨列里便对外宣称身体抱恙,未尝踏出过家门半步。所以当前来探望的剧作家达蓬特无意间提起莫扎特重病在家后,萨列里不顾客人,一头扎进风雪中的行为,使得老管家惊讶得手里的一盘甜点都掉在了地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哦是的!他如今正在韦伯家的旅馆里,康斯坦斯——那朵小雏菊——正在照顾他……”
达蓬特低下头去品尝萨列里家的茶点,顺便在暗自赞叹了一下萨列里对甜点的品味。老实说,这块蒙着白兰地糖的核桃真是美味极了。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对面的的座位已经空空荡荡了。他听见了高跟鞋与地面的急促的碰撞声,大门打开又被甩上的声音,以及瓷盘落在地上的声音。
哦,我的老天啊。
先生可千万不要再在平地上摔倒。
意大利诗人和老管家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甜点,一边在心中默念着。

萨列里在维也纳的寂静的街道上奔跑。
他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这么快,就好像是在与夺走了一切的时间赛跑。
他畏惧失去平衡,因而从来都迈着优雅而缓慢的步子。但尽管如此,萨列里仍经常摔倒,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在宫殿无人的回廊里——都是平地。
就像他竭力远离莫扎特,可是那个有着金发的小天才却总是缠绕着他的心,像一个天真的太阳,几乎灼伤了他的灵魂。
洁白的雪花无声地淹没教堂的尖顶,世界失了声音,丢了颜色。
白色落在萨列里扬起的衣摆上,落在萨列里暗色的发带上,落在萨列里微红的鼻尖上,落在萨列里颤动的睫毛上。
身为一只雪花化为的精灵,萨列里对雪天有着天生的好感。他爱极了这种仿佛母亲的怀抱一般的天气——但是,求求您啦,不要是这个时候!

千千万万片雪花慢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像是无数个灿烂的光斑,像是来自天国的光线。
在光点的尽头,萨列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那个身影扬起了洁白的羽翼,向着天空飞去。
那是一个萨列里永远也追赶不上的身影。
可是他仍在奔跑着,即使逝去的身影飞往天国,即使他只能在地面上仰望,即使路上长出流血的荆棘将他拽向地狱。
仿佛是他永远的宿命。

求求您啦!求求您啦!
萨列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祷告着,却不知道在向谁祈祷。他只知道——冥冥中的、命中注定般的——这是他唯一一次能抓住莫扎特的机会。
但是莫扎特要死啦!萨列里这样想着,莫扎特得了重病,因为你的朋友派人给他下了毒,他将永远安眠于十二月的风雪中,全是因为你——一个妄想触碰上帝的烛火的雪花。
而那点烛火,那个天才,那个世界上最闪耀的精灵,他是多么的夺目而迷人。阳光总是毫不吝啬地与莫扎特分享光芒,它们懒洋洋地藏在莫扎特乱糟糟的金发里,于是莫扎特的一呼一吸之间都充盈着太阳的味道。他挑起着手腕,引导着乐队奏出一条精巧绝伦的旋律。蝉翼般的睫毛轻轻垂下,嘴角微微翘起,他揽过音乐的腰肢,在千万道交错的阳光中起舞,金色的音符在他的身边流淌。
没有人能拒绝莫扎特。
没有人会在听过莫扎特的音乐后不爱上他。
于此之时,我们可敬的宫廷乐师长,终于承认了他对莫扎特的爱意。
只是,也许已经太晚了。
他将会站在莫扎特的床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拥抱住那个瘦弱的身躯,来不及对他倾诉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脆弱情感,曾经炽热灵动的眸子便已失了神采,于是只能在逝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吗?
一滴泪水落在了积雪上,接着又是一滴。

听到敲门的声音后,康斯坦斯犹豫了几秒。毕竟这样的天气与时间,确乎鲜有来客。
她将正在缝补的衣服搭在了正熊熊燃烧着的壁炉旁的躺椅上,又拿起方才照明用的小烛台。
当她打开房门时,她几乎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萨列里黑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层雪,半融的雪水顺着他黑色的碎发滴落。他的脸色苍白憔悴,活像个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死尸。
“……韦伯小姐……”
萨列里失了魂魄一般的眸子聚焦在面前的少女身上,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穿着简朴的粉裙子的女孩就是达蓬特口中的小雏菊康斯坦斯。
他叫出了女孩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该以什么身份来见莫扎特呢?同僚?敌人?竞争对手?还是……爱慕者?
萨列里未来得及多想,康斯坦斯便以开口了。她认出了男人是莫扎特总向她提起的那位雪花先生。他的那双蜜棕色的眼睛仍像是那天莫扎特在剧院的包厢里指给她时一样,湿漉漉地如同一只受惊了的小兽。
“萨列里先生,您是来看沃尔夫冈的吧?他在二楼,我带您去吧。”

萨列里跟在小雏菊的身后。尽管头脑因为疲惫和悲伤而昏昏沉沉,他仍谨慎地与少女保持了一段距离,以防止他身为雪花的寒凉伤到这朵无辜的小花儿。
然而当他看到病床上的莫扎特时,他最后的那一点谨慎瞬间成了粉末。
他跑到莫扎特的床边,看着那头黯淡的金发下毫无血色的面容与不正常的红晕,蜜棕色的眸子里的悔恨和忧伤几乎要溢了出来。他弯下身,去抚摸音乐家清瘦的手指,然而——

“萨列里先生!?”
被萨列里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的康斯坦斯惊呼出声。萨列里猛地惊醒,他连忙收回了手,又后退了一步,但眼睛却仍紧盯着莫扎特闭合的双眼。

那双眼睛睁开了。

“啊……萨列里,您来了。”
被吵醒的小烛火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他的嗓音因为生病而有些沙哑。
莫扎特困惑地望着萨列里,深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却还是保留着属于火焰的天真。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了。可您看起来实在太真实了,我亲爱的大师。”
“但您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呢?人们都说梦里的事情会顺着人的心意,可是为什么您还是对我那么冷漠呢……”
萨列里紧张地看着莫扎特,看着他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与不解。可是他依然狠心地一动不动。我不能靠近您啊,他想着,我和您生来便是不能相容的宿敌,我的寒凉会使您的火光黯淡,正如您的炽热会融化我的身心。
但是他不能否认,他的灵魂又一次为莫扎特而颤抖了。
“您明明爱着我的曲子……您能听懂我的音乐……您是爱着我的!可是,为什么呢……”
小天才无力地向萨列里伸出一只手。萨列里咬住了下唇。
“我真希望您能够握住我的手,能够抱住我,就算是在梦里……”
“明明我也爱着您啊……”

沉积千年的积雪上轻轻落下了一片花瓣。花瓣薄如蝶翼,色泽仿佛少女的唇。它在白茫茫的世界中躺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沉寂。
然而春随着花瓣落在了冬的衣裙上,如一滴入了水的染料。藤蔓在雪地上奔跑,不知名的花儿一直开放到天边。色彩瞬间充满了原本苍白的世界。
花与叶交缠,随着阳光的起舞。鲜艳的颜色像焰火一样冲上了天空。
生长、润泽、盛开、绽放、燃烧。
世间一切美好,都在此刻复苏。

“咔嚓”一声,萨列里脑中的一根弦就这样断了。

去他的雪花与烛火吧!
去他的天生不能相容!去他的上帝!
他所爱的那道光,竟垂爱于他。
他的生命中最明亮的光马上就要熄灭了,在此之后他就算活着,也不过是在名为人间的地狱受折磨罢了。
只一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接着俯下身,用着最虔诚的神情和最温柔的动作,将莫扎特拥入怀中,吻在他的唇上。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扑向了莫扎特的灵魂。雪花奋不顾身地与火焰相拥,炽热与寒凉相撞。天生相克的属性让他们一同跌入地狱。
他们在彼此的爱恋之中消融,在强烈的爱意中融为一体,成为一滩雪水。
然而在逝去的前一秒,他们彼此对视,亲吻。属于过往的仇恨、妒忌、焦虑、忧愁尽数湮灭,而他们的微笑,则嘲讽了死亡与光阴。
在那一刻,世界坍塌;在那一刻,万物永恒。

萨列里感受到了唇上柔软的触感。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拥抱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然后一双不属于将死之人的手按住了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他的身体被迫弯曲,有人在他的口中攻城略地又抢走了他的氧气,让他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莫扎特坐了起来,他紧紧拥住萨列里,将他束缚在自己的怀里,异常热情地回吻他,直到萨列里因难以呼吸而满脸通红。

莫扎特的手从萨列里的腰间溜到了他的手上,他满意地看着乐师长呆滞的神情,继而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安东尼奥,您果然是爱我的!”

萨列里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头脑中的一片空白,他甫一回过神来,就对上了小焰火的那双热烈的眼睛。其中蕴含的深切爱意让他瑟缩了一下。
小焰火略显苍白的脸上仍浮着不健康的红晕,但是他的眸子却闪着星星般的光。他仍年轻、美丽、活泼而充满生气。他确实得了病,但就是再糟糕的作家,也不会用“将死之人”来形容他。

“您……我以为您已经病重……”萨列里嗫嚅着。他的脑子被一个亲吻搅成了一团浆糊,那双含着水汽的蜜棕色眼睛迷惑又慌乱,仿佛躲在其后的灵魂不是一个素来冷淡的宫廷乐师,而是一只胖乎乎软绵绵的小棕熊。

“哈哈哈哈……”年轻人被年长者的话逗得笑出了眼泪,一头杂乱的金发埋进了被子里,略显瘦弱的肩笑得一颤一颤,然而他的手仍固执地放在雪花先生的手之上,“让我猜猜,一定是达蓬特!他们这些剧作家,剧本写多了,就连说话都不会了!”

萨列里忍不住在嘴角抿出一丝笑意。他微微低了头,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脸上的笑容立刻消退了。
“莫扎特……”
我们太亲密了。我们不应该这样。我们是敌人,是上帝所爱的天才和嫉妒天才的凡人,是骄傲的烛火与阴险的雪花,我们……

莫扎特看向萨列里,灼灼的眸子盛了一滩蜜糖。
一抹甜腻的笑自他的嘴角漾开,带着热度,融化了萨列里尚未出口的字句。
一种奇异的甜蜜从萨列里的心口升起,这种炎热的甜蜜几乎要将他绞杀,然而他甘之若饴。他的眸子放空,只有一种近乎驯服的温柔,像是被热火熬煮的焦糖,只为眼前的一个人献上。

那一瞬间,世间的一切都远离了他。

整个维也纳都在下雪。
雪花落在冰封的河面上,落在穷人家和富人家的屋顶上,落在教堂暗色的十字架上,落在歌管不息的宫殿前的雕像上。千万片雪,穿过千万年的宇宙,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一切生者与死者的身上,落在一切仇恨与爱情之上。
而在偌大城市的一间小屋里,在温暖安静的炉火旁,雪花先生捧起烛火先生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那一瞬间,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终于不朽。

“啊——!萨列里!我的朋友!您在干些什么!”
紫罗兰先生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快步向前,手杖震惊地敲击着地面。跟在他后面的剧作家先生看到眼前一幕时,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以至于差点绊倒了在最后的、引着二人上楼的小雏菊小姐。
“莫扎特!你对萨列里大师做了什么!”
“萨、萨列里先生?莫扎特先生?”
“哦!沃尔夫冈!哦!萨列里先生!”
紫罗兰先生的愤怒、剧作家先生的震惊、小雏菊小姐的激动,挤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几乎要将它撑到爆炸。
杂乱的声音充斥在空气中。萨列里如同触电般放开了莫扎特的手。
他撑着昏沉的头,转向门口三人,欲图解释。
然而莫扎特却揽住他的脖颈,狠狠吻在他的唇上。
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

“所以,萨列里,我的朋友,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给莫扎特下毒?老天啊,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您究竟把我想成了什么人?”
“萨列里先生……恕我直言,我真是没有想到,您竟然还会相信一个雪花化为的精灵与一个烛火化为的精灵接触会导致双方的死亡!说实话,便是我邻家的孩子都知道这不过是父母吓唬他们的假话。加斯曼先生到底是怎样教育我们的可怜的小托尼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故事,真的!我已经在构思以此为题材的剧本了!莫扎特先生,我相信您会感兴趣的!……哦不不不!萨列里先生!我只是随口一说……”
“啊,沃菲!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高兴!萨列里先生,请您一定要照顾好沃菲。我相信您!把沃菲交给您,我和南奈儿都能放心了……”

我们必须说明,剧作家和大总管出现在莫扎特的家里并非一时兴起。当达蓬特和老管家拾起地上的甜品时,罗森博格先生恰巧踏进萨列里家的房门,刚好比萨列里先生冲出家门差了一分钟。出于对莫扎特的厌恶以及对于友人的担忧,大总管硬拉着剧作家一同乘坐马车前往莫扎特家。
在路上,紫罗兰先生构想了无数种糟糕的结局。作为维也纳精灵社交圈中的活跃人士,他和多数热爱传播小道消息的精灵一样,坚信萨列里与莫扎特不和。他甚至想好了要怎样帮萨列里把莫扎特毁尸灭迹。然而,没想到,等待着他的是个如此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大总管的心情很复杂。大总管的心情十分复杂。大总管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大总管一边用手杖愤愤然敲着地面,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萨列里。大总管想要质问自己的朋友因何背叛了自己。大总管……
没有然后了。大总管被莫扎特轰了出去,受到牵连的还有可怜的剧作家达蓬特;萨列里对二人的呼唤置若罔闻。
“好了!您不要再说啦!我爱安东尼奥,而他也爱我。这就足够啦!”

送走了两个可怜人,康斯坦斯贴心地留下萨列里和莫扎特单独呆在二楼。可爱的小雏菊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亲爱的南奈儿分享喜悦了。

莫扎特顺着萨列里的目光看向窗外。雪仍在下。
萨列里试探一般触碰到莫扎特的手,莫扎特将萨列里的手紧紧握住。

时间静静流淌。街道成了白色,房屋成了白色,无人的荒野成了白色。世界处于白色的静默中。天空渐渐晦暗,而一户户人家中点起了暖色的灯火。
又一片雪花落在窗前;桌上的一点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

评论(7)

热度(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