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碧

一切希望都在梦中

Jour Après Nuits

Salieri最近总是做噩梦。
当夜幕再一次笼罩住维也纳时,那个苍老腐朽的声音又一次缠绕住了他的身体。
“我要杀了你,就在现在。”
在黑暗的凌晨,他又一次惊醒,冷汗打湿了衣服。
这样的噩梦真是太过可怕了——比那个天才还要可怕!

Wolfgang最近有些苦恼。
那位奉命与他共同谱曲的乐师长似乎状态不好。
他总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唇色发青。
Wolfgang是个天才,但这不意味着他会远离凡人。
尤其是这位矜持优雅的乐师长。他感觉到他对他似乎抱有一种奇异的情感,一种他分辨不清是喜爱还是厌恶的情感,一种压抑的狂热,一种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尖利玫瑰、像是精巧复杂的千层蛋糕一样的情感。
这样的情感让小天才着了迷,他沉迷于靠近乐师长,用天真的热情和轻佻去试探他内心的外壳,描摹他复杂的情感。
他喜欢Salieri看到他的乐谱时努力压抑的喘息,喜欢Salieri看到他在舞会上与夫人小姐们调笑时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喜欢Salieri在他扑进他的怀里亲吻他时突然绷紧的身体和加快的心跳——老天啊!他的大师真是个完美的杰作!

但是这个杰作却不再明亮了。
Wolfgang感到郁闷。他可不希望Salieri变成这个样子,这让他心里难受——至少,作为一位朋友,他应该施以帮助。
——比如软磨硬泡搬进Salieri的家里。
Wolfgang觉得这并没有任何问题,当然啦,他现在可是在和大师一起作曲,住在一起岂不是更方便工作?
“您一定要答应我,我最亲爱的大师!看看您可怕的脸色!我真怕咱们没法在规定时间内为皇帝谱完曲——他会杀了我们的!”
Wolfgang第十二次挂在Salieri身上,撒娇般地祈求道。他一贯夸张的语调像灌满了蜜糖的糖罐,他杂乱的金色头毛在Salieri的颈间蹭来蹭去,仿佛塞满了温暖的阳光。
Salieri努力平静自己因Wolfgang而紊乱的心跳,却没法整理清杂乱的头脑。他艰难地开口:“好的,Mozart,如您所愿。”

待到第二天,被噩梦折磨了整晚的Salieri看到门口一脸兴奋的Mozart时,他混沌的大脑才恢复了一丝清醒。他恨不得打死昨天的自己。
“Antonio,您不会赶我走吧?”
小天才可怜巴巴地看着面色阴沉的大师,像个无辜受罚的小天使。
Salieri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仅存的理智再次被拖入了混沌之中。

这是不对的……
Salieri不知道如何描述他对Mozart的情感。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灵魂会在听到Mozart的乐曲时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在暗处偷窥那位耀眼的天才,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无数个上午、中午、下午、夜晚和凌晨想起那头金发和他的主人在阳光中的笑颜。
大概这就是恨吧,因嫉妒而产生的无尽的恨意。
但是Salieri隐隐觉得这个想法并不正确,他对Mozart的情感应当更加甜美更加温柔,像是清晨时娇嫩的玫瑰,像是瓷盘里细腻的甜品……
不!Salieri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那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恨Mozart,是的,他恨他,他应当恨他。

他开始畏惧见到Wolfgang,或许是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对天才的妒忌,或许是因为害怕触碰到他不断否定的真相……
Salieri选择忽视后者。

Salieri出神地看着在自己旁边书写曲谱的Wolfgang。家里的烛火轻轻地跳动,摇晃着墙壁上的倒影,屋里的一切都处于一种令他不安的不平衡中——除了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天才。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近日的噩梦,他想着,这也许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吧,为他对上帝的宠儿的恨。
Wolfgang Mozart,Antonio Salieri的痛苦之源。
他应当毁灭掉他。
他应当期待他的毁灭。

“您应该休息了。”
这是Wolfgang的声音。
“您的脸色并不好。”
他担忧地看着他,眸子里盛了星光。
Salieri的心脏停了半拍。

Salieri躺在床上。
出于对噩梦的恐惧,他不敢熄灭烛火。虽然经验证明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Wolfgang在楼下继续谱曲。Salieri能听见楼下传来的细碎而轻柔的声响,显然Wolfgang特意放轻了动作。
哦,Wolfgang,Wolfgang!

Salieri感到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这次的梦境不同以往,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那个可怕的灵魂的实体。
在昏暗的烛火中,他看到了那个老人。
老人的皮肤褶皱而干枯,穿着破旧的丝绸衬衫,袖口繁复的蕾丝泛着黄色。
老人一只手紧紧抓住Salieri的咽喉,另一只手持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缓缓划过Salieri的锁骨,留下一条淡红的刀痕。
然而最令Salieri感到恐惧的,是老人的那张与他极为相像的脸。
Salieri褐色的眼睛因惊恐而睁大,他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要杀了你。”老人说道,“因为是你杀了他。”

说到“他”字时,老人的手微微颤抖,仿佛那是什么神圣而隐秘的代称。
Salieri颈上的力度略微松懈,他奋力挣脱老人的束缚。缺氧的大脑无法思考,他只能遵循着灵魂的深处出声求救:“Mozart!Mozart!Wolfgang!”
老人的身体僵硬住了。
老人扑向Salieri,狠狠按住他的喉咙。
老人的嗓音阴郁沙哑。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是你杀了他!”
血珠汇成血流,沿着锋利的金属,缓缓濡湿了深色的床单。

“Antonio Salieri!”
这个声音温暖、柔和,像是三月里明黄色的春天。
这是来自天国的声音。
老Salieri手中的裁纸刀掉在了床上。

Salieri大口地喘着气,他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天使,甚至无瑕顾及仍在流血的伤口。
神之子有着洁白的羽翼,周身散发着温和的光。

“Mozart”
被岁月锈蚀的声音穿过了漫长的等待。
那是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流言蜚语在沙龙上的私语间流窜,人们好奇和怀疑的眼神在宫廷乐师长面前丝毫不加掩饰。
“是Salieri谋害了Mozart。”
“是Salieri在皇帝面前贬低Mozart。”
“是Salieri给Mozart下了毒。”
“Salieri恨Mozart。”
那是数十年不论黑夜白昼的折磨。在漫天的飞雪中,被蒙蔽的爱意终于明了。只是绝望的哭泣与憔悴的身影非但不能唤回安居在天国的灵魂,反倒成了好事者的阴谋论调的最佳注脚。
黑色的荆棘在漫长的岁月里疯长,包裹、压迫着那个脆弱的灵魂,直至它走向癫狂。
挣扎痛苦的交响曲迎来了最后的高潮,曲调疯狂,誓要撕裂一切。
而在尾声,狂热陡然而止。
永夜的世界崩塌之时,第一缕阳光终于降临。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立于悬崖边的世界重回到了稳定的平衡。

生有双翼的Mozart一步一步走近喃喃呼唤着他的老Salier。
“Antonio,一切都过去了。”
“Antonio,我知晓您对我的爱,正如我对您的爱。”
“Antonio,我最亲爱的Antonio Salieri,您和我一起走吧——”

Salieri的灵魂受到了重击。
他爱Mozart?
这怎么可能呢?
他应当恨Mozart,恨他的才华,恨他的温暖,恨他的耀眼,恨他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当他听Rosenberg说起Wolfgang的四处碰壁,当他的那位友人为Wolfgang的失败和潦倒而发笑时,他的灵魂会感到抽疼?
为什么他会在无人的夜晚亲吻那份沾染了Wolfgang的气息的乐谱?
为什么他会偷偷观看Wolfgang在维也纳的每一场演出,而且对于指挥的关注甚至超过了作为主演的他心爱的学生?
为什么他会在无数个早晨、中午、下午、夜晚、凌晨去描摹那个充盈着阳光与蜜糖的灵魂,沉溺于一时的安然甜蜜?
……
那些潜藏着的、被他可以忽视的事实逐一浮现,连接成一条不可抗拒的真相。
是的,Antonio Salieri爱Wolfgang Mozart。
这不是恨,而是爱——像是清晨的玫瑰,像是甜蜜的点心。

Salieri看着天使与老人相拥,死去的Mozart在将死的Salieri额头上印下一吻,温柔的双翼包裹住了两人。
他们消散在柔光中。
他们终于相见,在永恒的天国。

“Antonio!”
Wolfgang推开了房门,急促地呼吸着。几缕碎发粘在他的额前。
Salieri家并不小,对于第一天搬进来的Wolfgang,找到Salieri的卧室实在是一件难事。他几乎踢开了二楼的每一扇门才找到这里。
“哦我的天啊!这里发生了什么!”
Wolfgang奔到Salieri的床前,他想扶起瘫在床上的乐师长,却沾了满手的鲜血。他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
“Salieri,Salieri,我的大师,您还好吗……”
“Mozart……”
“Oui!”
“我爱您。”
他说着吻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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