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碧

一切希望都在梦中

萨老师的歌剧及其演出的时间与城市。
照着1974年的《Antonio Salieri: A Documentary Biography》的附录整理出来的。算是比较老的资料了,疏漏之处在所难免。
(在这里必须感谢一下微博上大佬的分享!)
说到底只是将书上的东西换个方式展示一下而已。不过还是希望能对大家有些帮助~
(如果有人想要excel的格式的话,可以找我要的)

Winter,Fire And Snow

萨列里是一片雪花。
他诞生于十二月的怀抱。这位安静的少女摇动着银色的铃铛,千万片雪花从沉闷的云中飘落。城市随之失去了颜色,万物寂静无声。
她静默着。黑色的眸子注视着惨白的世界,无声的世界。
银铃的清脆声音中溜出了一缕光,它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游走,碰上了一道寒凉的北风。音乐的光与人世的风彼此交织,缠绕在了同一片雪花上。它们赋予了它灵魂与生命。
于是萨列里诞生了。
作为一片拥有灵魂的雪花,他有着化为人形的能力。不同于十二月,他的眸子是焦糖般的蜜棕色,仿佛来自银铃的光融在了黑夜之中。他的肌肤如冬雪一样苍白,然而由发带扎起的长发和规规矩矩的礼服倒是承袭了十二月的眸色——沉默的黑色。
那一缕属于乐音的光给予了他对于音乐的热爱,而北风则给了他寡言保守的性格。

他是来自大自然的精灵。他与无数相似的生灵生活在精灵之城维也纳。
这些奇妙的生命具备着与人类相近的外貌,也具备着与人类相似的情感。他们是凡俗的精灵。纯洁的爱恋、真诚的友谊、卑鄙的阴谋、切齿的仇恨……人世间的一切他们都不曾缺少。
萨列里在维也纳目睹了一次又一次春秋的轮替。他渐渐熟悉了各种乐器,学会了谱曲与指挥,学会了运用圆滑与世故在人世间生存。
他在精灵的国度里谋得了宫廷乐师长的职位。他与小个子的歌剧院院长罗森博格——一朵由四月那个长满了雀斑的小孩子在玩耍时创造、被高傲的贵妇人的笑声和弄臣殷勤的祝福赋予了灵魂的紫罗兰——成为了至交好友。
他以为他的生命将这样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他一丝不苟的礼仪和稳定端庄的音乐受到了维也纳的贵族们(那些天生的贵种们,比如珍惜的花卉或者金银珠宝)的喜爱。他唯一的麻烦不过是不能在太阳下久居以及需要远离炉火。他将会在此永远地安居,接受到人们的赞美,教授学生,谱写曲子,走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莫扎特闯了进来。

莫扎特是一团火。
他原本是世界上最宏伟的的歌剧院里最精美的水晶灯上最明亮的那一点烛火。直到一天上帝降临人间,亲吻了它的额头。上帝的亲吻与歌剧院里美丽的女高音赞颂爱情的咏叹调造就了他的灵魂,他因之拥有了天赐的才华、对世间一切的热爱以及一颗纯洁的、不沾染丝毫尘埃的心。
他跳跃着,散发着光和热,闯进了维也纳的音乐界,也闯进了萨列里的世界。

作为一个精灵,莫扎特太过耀眼,太过炽热。这一点,萨列里在第一次听到莫扎特的音乐时便领教到了。
绚烂而轻快的曲调如同八月里盛开着的茂密花海,金色的阳光升高了温度,奇异的花香与耀眼的颜色在高温中融成了一滩甜美的、温暖的梦境。
被神眷顾的光芒充盈在莫扎特的音乐里,每个音符都像是一颗明亮而带着温度的星辰,接二连三地砸在萨列里的身上,又像是一条柔软的绸带,紧紧束缚住这可怜人的灵魂,将他拖向地狱之火。
这一切对于一片习惯了沉默的雪花来说,未免太过了。
萨列里抱着那份还带着火苗的温度的乐谱,看着那个金发的精灵。他的灵魂依附在莫扎特的音乐中,沉沦于莫扎特炽热的情感。
萨列里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世俗的雪花遇上来自神域的火苗,雪花只能落荒而逃。

年轻的烛火微笑着接受众人的赞许,然而他的眸子里跳动着的光却在看到那个黑色身影的离去时黯淡了下来。小天才困惑极了。他记得他在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陶醉。他确信那个严肃的乐师是整个音乐厅(甚至整个维也纳!)里唯一一个完全感受到他所有的爱意的精灵。然而他却逃跑了,留下一群盲目的、庸俗的先生与女士们。当然,天真烂漫的莫扎特并不介意被可爱的女士们簇拥着,他甚至爱极了在脂粉堆里讨几个吻的小游戏。但并不是现在。此时此刻,小火苗的一颗心可是完全系在了神秘的雪花先生身上了。
莫扎特很快与一群夫人小姐们打成一片。这是自然,毕竟人人都爱莫扎特,谁能拒接神的孩子呢?
于是莫扎特轻而易举地知道了乐师长的住址,连同他那并不与他庄严的外表相似的小嗜好。

萨列里开始频繁地在自家门口发现乐谱和甜点。
他将一份份乐谱整理好,细心地藏在枕头边的小箱子里。
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份谱子,并且绝望地发现自己迷恋上了莫扎特。他折服于莫扎特的光辉,就像凡人臣服于神的光芒。
而更令他绝望的是,他从那些乐谱中,读出了炽热的爱恋之情——不是对于世间万物的热爱,而是神之子对于他一个人的爱恋。
凡人怎么能奢求神的垂爱。火与雪注定不能共存。
在月光下,萨列里彻夜不眠,他摩挲着乐谱,为之献上虔诚的吻。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融化,并因之而痛苦。然而甜蜜的快乐却使他丧失了理智。

紫罗兰先生适时前来照看闭门不出的好友。
“啊我亲爱的萨列里,您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
“是不是因为那个叫莫扎特的家伙?我的朋友!我不得不说,他会毁了你的!”
“您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那团火可是出尽了风头!再这样下去,维也纳怕是要把您遗忘了!”
“萨列里,我的朋友,莫扎特注定不会在维也纳安居的。”
“萨列里,我可以帮助你,我们可以找一些朋友,对殿下说莫扎特的坏话,在沙龙里撒播些流言。”
“如果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在他的饭食里下毒。一个小小的烛火在十二月死去,没有人会怀疑的。”
我们不得不说明,罗森博格先生并不是一个生来看不惯优秀音乐家的反派人物。天可怜见,他不过是想帮助他这失魂落魄的朋友罢了。
紫罗兰先生靠在好友家的红丝绒沙发上,涂了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打着斜靠在腿边的手杖。他看见好友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难得见到的神情。雪花先生的蜜糖色眸子一瞬间放空了,眉毛微微皱起,仿佛正遭受着什么苦刑。然而下一秒,他又成了那副死板沉默的老样子。一段死寂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沙哑。他说,多谢您了,就这么办吧。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三天后,萨列里收到了莫扎特的歌剧被撤演的消息。
彼时维也纳正处于严冬。天空上的云朵越积越厚,眼看又是一场大雪。
萨列里安静地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小心翼翼地将罗森博格的信烧掉。他畏惧烛火的热度,因而用一只狭长的银色的夹子夹持住信纸。末了,他将烛火吹灭,将桌上的灰烬收拾干净,将银夹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周密而优雅,就连一旁的老管家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只是到了夜晚,在独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中,在唯有月光的卧室里,萨列里会无声地哭泣。他怨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自私。他爱着神的宠儿,却因为畏惧他的光芒而伤害他。泪水滴落在他袖口的蕾丝上,像是融化的雪水。

自从罗森博格走后,萨列里便对外宣称身体抱恙,未尝踏出过家门半步。所以当前来探望的剧作家达蓬特无意间提起莫扎特重病在家后,萨列里不顾客人,一头扎进风雪中的行为,使得老管家惊讶得手里的一盘甜点都掉在了地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哦是的!他如今正在韦伯家的旅馆里,康斯坦斯——那朵小雏菊——正在照顾他……”
达蓬特低下头去品尝萨列里家的茶点,顺便在暗自赞叹了一下萨列里对甜点的品味。老实说,这块蒙着白兰地糖的核桃真是美味极了。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对面的的座位已经空空荡荡了。他听见了高跟鞋与地面的急促的碰撞声,大门打开又被甩上的声音,以及瓷盘落在地上的声音。
哦,我的老天啊。
先生可千万不要再在平地上摔倒。
意大利诗人和老管家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甜点,一边在心中默念着。

萨列里在维也纳的寂静的街道上奔跑。
他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这么快,就好像是在与夺走了一切的时间赛跑。
他畏惧失去平衡,因而从来都迈着优雅而缓慢的步子。但尽管如此,萨列里仍经常摔倒,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在宫殿无人的回廊里——都是平地。
就像他竭力远离莫扎特,可是那个有着金发的小天才却总是缠绕着他的心,像一个天真的太阳,几乎灼伤了他的灵魂。
洁白的雪花无声地淹没教堂的尖顶,世界失了声音,丢了颜色。
白色落在萨列里扬起的衣摆上,落在萨列里暗色的发带上,落在萨列里微红的鼻尖上,落在萨列里颤动的睫毛上。
身为一只雪花化为的精灵,萨列里对雪天有着天生的好感。他爱极了这种仿佛母亲的怀抱一般的天气——但是,求求您啦,不要是这个时候!

千千万万片雪花慢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像是无数个灿烂的光斑,像是来自天国的光线。
在光点的尽头,萨列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那个身影扬起了洁白的羽翼,向着天空飞去。
那是一个萨列里永远也追赶不上的身影。
可是他仍在奔跑着,即使逝去的身影飞往天国,即使他只能在地面上仰望,即使路上长出流血的荆棘将他拽向地狱。
仿佛是他永远的宿命。

求求您啦!求求您啦!
萨列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祷告着,却不知道在向谁祈祷。他只知道——冥冥中的、命中注定般的——这是他唯一一次能抓住莫扎特的机会。
但是莫扎特要死啦!萨列里这样想着,莫扎特得了重病,因为你的朋友派人给他下了毒,他将永远安眠于十二月的风雪中,全是因为你——一个妄想触碰上帝的烛火的雪花。
而那点烛火,那个天才,那个世界上最闪耀的精灵,他是多么的夺目而迷人。阳光总是毫不吝啬地与莫扎特分享光芒,它们懒洋洋地藏在莫扎特乱糟糟的金发里,于是莫扎特的一呼一吸之间都充盈着太阳的味道。他挑起着手腕,引导着乐队奏出一条精巧绝伦的旋律。蝉翼般的睫毛轻轻垂下,嘴角微微翘起,他揽过音乐的腰肢,在千万道交错的阳光中起舞,金色的音符在他的身边流淌。
没有人能拒绝莫扎特。
没有人会在听过莫扎特的音乐后不爱上他。
于此之时,我们可敬的宫廷乐师长,终于承认了他对莫扎特的爱意。
只是,也许已经太晚了。
他将会站在莫扎特的床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拥抱住那个瘦弱的身躯,来不及对他倾诉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脆弱情感,曾经炽热灵动的眸子便已失了神采,于是只能在逝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吗?
一滴泪水落在了积雪上,接着又是一滴。

听到敲门的声音后,康斯坦斯犹豫了几秒。毕竟这样的天气与时间,确乎鲜有来客。
她将正在缝补的衣服搭在了正熊熊燃烧着的壁炉旁的躺椅上,又拿起方才照明用的小烛台。
当她打开房门时,她几乎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萨列里黑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层雪,半融的雪水顺着他黑色的碎发滴落。他的脸色苍白憔悴,活像个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死尸。
“……韦伯小姐……”
萨列里失了魂魄一般的眸子聚焦在面前的少女身上,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穿着简朴的粉裙子的女孩就是达蓬特口中的小雏菊康斯坦斯。
他叫出了女孩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该以什么身份来见莫扎特呢?同僚?敌人?竞争对手?还是……爱慕者?
萨列里未来得及多想,康斯坦斯便以开口了。她认出了男人是莫扎特总向她提起的那位雪花先生。他的那双蜜棕色的眼睛仍像是那天莫扎特在剧院的包厢里指给她时一样,湿漉漉地如同一只受惊了的小兽。
“萨列里先生,您是来看沃尔夫冈的吧?他在二楼,我带您去吧。”

萨列里跟在小雏菊的身后。尽管头脑因为疲惫和悲伤而昏昏沉沉,他仍谨慎地与少女保持了一段距离,以防止他身为雪花的寒凉伤到这朵无辜的小花儿。
然而当他看到病床上的莫扎特时,他最后的那一点谨慎瞬间成了粉末。
他跑到莫扎特的床边,看着那头黯淡的金发下毫无血色的面容与不正常的红晕,蜜棕色的眸子里的悔恨和忧伤几乎要溢了出来。他弯下身,去抚摸音乐家清瘦的手指,然而——

“萨列里先生!?”
被萨列里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的康斯坦斯惊呼出声。萨列里猛地惊醒,他连忙收回了手,又后退了一步,但眼睛却仍紧盯着莫扎特闭合的双眼。

那双眼睛睁开了。

“啊……萨列里,您来了。”
被吵醒的小烛火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他的嗓音因为生病而有些沙哑。
莫扎特困惑地望着萨列里,深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却还是保留着属于火焰的天真。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了。可您看起来实在太真实了,我亲爱的大师。”
“但您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呢?人们都说梦里的事情会顺着人的心意,可是为什么您还是对我那么冷漠呢……”
萨列里紧张地看着莫扎特,看着他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与不解。可是他依然狠心地一动不动。我不能靠近您啊,他想着,我和您生来便是不能相容的宿敌,我的寒凉会使您的火光黯淡,正如您的炽热会融化我的身心。
但是他不能否认,他的灵魂又一次为莫扎特而颤抖了。
“您明明爱着我的曲子……您能听懂我的音乐……您是爱着我的!可是,为什么呢……”
小天才无力地向萨列里伸出一只手。萨列里咬住了下唇。
“我真希望您能够握住我的手,能够抱住我,就算是在梦里……”
“明明我也爱着您啊……”

沉积千年的积雪上轻轻落下了一片花瓣。花瓣薄如蝶翼,色泽仿佛少女的唇。它在白茫茫的世界中躺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沉寂。
然而春随着花瓣落在了冬的衣裙上,如一滴入了水的染料。藤蔓在雪地上奔跑,不知名的花儿一直开放到天边。色彩瞬间充满了原本苍白的世界。
花与叶交缠,随着阳光的起舞。鲜艳的颜色像焰火一样冲上了天空。
生长、润泽、盛开、绽放、燃烧。
世间一切美好,都在此刻复苏。

“咔嚓”一声,萨列里脑中的一根弦就这样断了。

去他的雪花与烛火吧!
去他的天生不能相容!去他的上帝!
他所爱的那道光,竟垂爱于他。
他的生命中最明亮的光马上就要熄灭了,在此之后他就算活着,也不过是在名为人间的地狱受折磨罢了。
只一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接着俯下身,用着最虔诚的神情和最温柔的动作,将莫扎特拥入怀中,吻在他的唇上。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扑向了莫扎特的灵魂。雪花奋不顾身地与火焰相拥,炽热与寒凉相撞。天生相克的属性让他们一同跌入地狱。
他们在彼此的爱恋之中消融,在强烈的爱意中融为一体,成为一滩雪水。
然而在逝去的前一秒,他们彼此对视,亲吻。属于过往的仇恨、妒忌、焦虑、忧愁尽数湮灭,而他们的微笑,则嘲讽了死亡与光阴。
在那一刻,世界坍塌;在那一刻,万物永恒。

萨列里感受到了唇上柔软的触感。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拥抱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然后一双不属于将死之人的手按住了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他的身体被迫弯曲,有人在他的口中攻城略地又抢走了他的氧气,让他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莫扎特坐了起来,他紧紧拥住萨列里,将他束缚在自己的怀里,异常热情地回吻他,直到萨列里因难以呼吸而满脸通红。

莫扎特的手从萨列里的腰间溜到了他的手上,他满意地看着乐师长呆滞的神情,继而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安东尼奥,您果然是爱我的!”

萨列里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头脑中的一片空白,他甫一回过神来,就对上了小焰火的那双热烈的眼睛。其中蕴含的深切爱意让他瑟缩了一下。
小焰火略显苍白的脸上仍浮着不健康的红晕,但是他的眸子却闪着星星般的光。他仍年轻、美丽、活泼而充满生气。他确实得了病,但就是再糟糕的作家,也不会用“将死之人”来形容他。

“您……我以为您已经病重……”萨列里嗫嚅着。他的脑子被一个亲吻搅成了一团浆糊,那双含着水汽的蜜棕色眼睛迷惑又慌乱,仿佛躲在其后的灵魂不是一个素来冷淡的宫廷乐师,而是一只胖乎乎软绵绵的小棕熊。

“哈哈哈哈……”年轻人被年长者的话逗得笑出了眼泪,一头杂乱的金发埋进了被子里,略显瘦弱的肩笑得一颤一颤,然而他的手仍固执地放在雪花先生的手之上,“让我猜猜,一定是达蓬特!他们这些剧作家,剧本写多了,就连说话都不会了!”

萨列里忍不住在嘴角抿出一丝笑意。他微微低了头,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脸上的笑容立刻消退了。
“莫扎特……”
我们太亲密了。我们不应该这样。我们是敌人,是上帝所爱的天才和嫉妒天才的凡人,是骄傲的烛火与阴险的雪花,我们……

莫扎特看向萨列里,灼灼的眸子盛了一滩蜜糖。
一抹甜腻的笑自他的嘴角漾开,带着热度,融化了萨列里尚未出口的字句。
一种奇异的甜蜜从萨列里的心口升起,这种炎热的甜蜜几乎要将他绞杀,然而他甘之若饴。他的眸子放空,只有一种近乎驯服的温柔,像是被热火熬煮的焦糖,只为眼前的一个人献上。

那一瞬间,世间的一切都远离了他。

整个维也纳都在下雪。
雪花落在冰封的河面上,落在穷人家和富人家的屋顶上,落在教堂暗色的十字架上,落在歌管不息的宫殿前的雕像上。千万片雪,穿过千万年的宇宙,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一切生者与死者的身上,落在一切仇恨与爱情之上。
而在偌大城市的一间小屋里,在温暖安静的炉火旁,雪花先生捧起烛火先生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那一瞬间,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终于不朽。

“啊——!萨列里!我的朋友!您在干些什么!”
紫罗兰先生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快步向前,手杖震惊地敲击着地面。跟在他后面的剧作家先生看到眼前一幕时,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以至于差点绊倒了在最后的、引着二人上楼的小雏菊小姐。
“莫扎特!你对萨列里大师做了什么!”
“萨、萨列里先生?莫扎特先生?”
“哦!沃尔夫冈!哦!萨列里先生!”
紫罗兰先生的愤怒、剧作家先生的震惊、小雏菊小姐的激动,挤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几乎要将它撑到爆炸。
杂乱的声音充斥在空气中。萨列里如同触电般放开了莫扎特的手。
他撑着昏沉的头,转向门口三人,欲图解释。
然而莫扎特却揽住他的脖颈,狠狠吻在他的唇上。
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

“所以,萨列里,我的朋友,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给莫扎特下毒?老天啊,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您究竟把我想成了什么人?”
“萨列里先生……恕我直言,我真是没有想到,您竟然还会相信一个雪花化为的精灵与一个烛火化为的精灵接触会导致双方的死亡!说实话,便是我邻家的孩子都知道这不过是父母吓唬他们的假话。加斯曼先生到底是怎样教育我们的可怜的小托尼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故事,真的!我已经在构思以此为题材的剧本了!莫扎特先生,我相信您会感兴趣的!……哦不不不!萨列里先生!我只是随口一说……”
“啊,沃菲!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高兴!萨列里先生,请您一定要照顾好沃菲。我相信您!把沃菲交给您,我和南奈儿都能放心了……”

我们必须说明,剧作家和大总管出现在莫扎特的家里并非一时兴起。当达蓬特和老管家拾起地上的甜品时,罗森博格先生恰巧踏进萨列里家的房门,刚好比萨列里先生冲出家门差了一分钟。出于对莫扎特的厌恶以及对于友人的担忧,大总管硬拉着剧作家一同乘坐马车前往莫扎特家。
在路上,紫罗兰先生构想了无数种糟糕的结局。作为维也纳精灵社交圈中的活跃人士,他和多数热爱传播小道消息的精灵一样,坚信萨列里与莫扎特不和。他甚至想好了要怎样帮萨列里把莫扎特毁尸灭迹。然而,没想到,等待着他的是个如此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大总管的心情很复杂。大总管的心情十分复杂。大总管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大总管一边用手杖愤愤然敲着地面,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萨列里。大总管想要质问自己的朋友因何背叛了自己。大总管……
没有然后了。大总管被莫扎特轰了出去,受到牵连的还有可怜的剧作家达蓬特;萨列里对二人的呼唤置若罔闻。
“好了!您不要再说啦!我爱安东尼奥,而他也爱我。这就足够啦!”

送走了两个可怜人,康斯坦斯贴心地留下萨列里和莫扎特单独呆在二楼。可爱的小雏菊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亲爱的南奈儿分享喜悦了。

莫扎特顺着萨列里的目光看向窗外。雪仍在下。
萨列里试探一般触碰到莫扎特的手,莫扎特将萨列里的手紧紧握住。

时间静静流淌。街道成了白色,房屋成了白色,无人的荒野成了白色。世界处于白色的静默中。天空渐渐晦暗,而一户户人家中点起了暖色的灯火。
又一片雪花落在窗前;桌上的一点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

梦与玫瑰

@闭门等死的雨客 的生贺
一块劣质甜饼
希望不要嫌弃qwq
祝可爱的雨客生日快乐!



那是一条安静的街道。
青色的地砖整整齐齐地铺在地面上。两侧的房屋高耸着,合闭着门窗。
淡淡的灯光穿过窗缝,暖光的色彩在地上晕染开来。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扇扇小巧的百叶窗之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夜深了,潮湿的小城里涌起了白雾。
作家不觉裹紧了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色大衣。
他急匆匆地穿过街道,穿过别人家的灯光与饭香,好缩回他那逼仄的壳里。
作家先生的眼睛像是空洞。空洞里有着无尽的愤恼和怨念。

“先生!买一枝玫瑰吧!”

这声音清脆而稚嫩,如同夜莺的叫声般动听。任何人都会被它撩动心弦。
只是对于刚刚被出版商退稿,满心都是对爱情小说的怨念的作家先生来说,这确乎不太应景。

“玫瑰!这可恶的爱情之花!它残害了多少伟大的灵魂!”作家先生心被“玫瑰”二字刺伤了,“爱情是多么的庸俗!可是少女们沉迷于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故事,却对真正的作家的伟大作品不屑一顾!”

真正的作家发表完他那即兴演讲后,用他那双空洞一样的眼睛环顾四周。
他想找到刚刚刺伤他的夜莺,乘着自己的怨念再演论一番何谓“伟大的作品”。

然而当他看见那只一脸茫然的小夜莺后,只剩下了一句话。
“上帝啊……”他小声说,“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会被冻着的。”

这是一个天使一样的孩子。他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在深秋的浓雾中显得楚楚可怜。但是他的脸庞却仿佛上帝最精巧的工艺品,浓缩了人世一切的美好。
作家先生觉得自己一定是遇到了精灵。

“哦,不会的,先生。”小夜莺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不会感到冷的。”
作家先生疑惑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被怜爱所融化,褪去了坚壳,成了温润的矿石。
小夜莺看着他的眼睛。他确信自己遇到了一个纯洁的灵魂——就像那个人一样。
“告诉您一个秘密”
“我是一位天使。”

作家先生愣住了。

半个小时后,作家先生和小夜莺一起坐在了河边。
河水泛着淡淡的波光。隐隐能听到的水流的声音,仿佛摇篮曲般安然。
小夜莺捧着作家先生讨来的一杯热茶,小腿随意地踢来踢去,全然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这么说吧,先生,”他望着天上静静眨着眼的星星,仔细斟酌词句,“我在天堂,负责带给人们关于‘爱’的梦。”
“关于‘爱’?”作家的清澈见底的眼睛中满是疑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疯了,竟然在这个寒冷的晚上听一个卖玫瑰的孩子讲故事——可是,看看这孩子的眼睛吧!他必然是真正的天使!作家先生以自己的作家的名誉担保。
“是的!我可以让一个人——或者其他什么生灵——梦到爱情。”
“而且,在这个人梦到爱情时,那个在梦中给了他那种奇妙情感的人,也会有着同样的感受。”
“可是……有一次……”
小夜莺的情绪突然变得失落。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的遭遇。

天堂和地狱在人们眼中向来是两个极端的对立,但是事实上两者之间一直有着不浅的关联与纠葛。
比如地狱里的恶魔常到天堂来拜访天主,比如天主也很乐于与魔鬼交流。
再比如地狱之子曾称呼天主为“老头子”,又甚至曾与他定下赌约。
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们先把思绪放回到那可怜的小夜莺身上罢。

正如您所知道的,天堂与地狱的关系是如此的密切,撒旦也常常光顾天堂。于是不小心把某个怀春少年的名字,写成了梅菲斯特菲利斯,对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天使来说,显然是可以理解的了。

“等等!您说什么!”
作家先生瞪大了眼睛,仿佛什么怪物从小天使的声音里跳了出来。捧着另一杯讨来的热茶,他想起来了幼年时在母亲怀里听到的传说故事。“要克制你的贪念,小心魔鬼的引诱”母亲轻柔的教诲连同温暖的炉火在记忆深处埋藏了许久,却在多年之后意想不到地被唤起。
不过作家先生很快恢复了镇静——那当然啦,作家先生毕竟是一位作家先生,用着奇思妙想承担下这个世界上百分之六十一点七的奇妙故事(其余部分由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们承担)的作家先生!
“您要知道,梅菲斯特对我们这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可是相当的熟悉——谁没有因为贪吃而被母亲拿魔鬼恐吓过呢?‘想想那位浮士德博士的下场吧!’”接受了这种设定的作家先生意外地被点燃了兴趣,模仿着母亲们的口气说道,接着兴致勃勃地缠着小天使问了起来,“那你一定是见过魔鬼了!他是否长着马脚?他头上是不是有角?他的尾巴是什么样子?对了,他一定穿着红色的袍子了!……”
小天使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问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但还是尽责地做了解答:“……是的,他确有一只马脚,那是魔鬼从天上跌落时造成的……头上的角与尾巴倒是不曾见着。魔鬼总是爱化为人形,只剩下马脚藏在衣袍里……绣着金线的红衣我曾听闻过,那时他去引诱那位博士时便是这幅打扮……”忽然想起什么,噘了嘴愤愤然,“是了!就是为了这个!竟然要我卖出去一千朵玫瑰花!”
作家先生有些茫然了,只是想起小天使好像正是因为给了魔鬼爱恋之情才流落人间。看来梅菲斯特梦到的情人必然和浮士德博士有着关联了——十有八九便是那纯洁的少女格雷琴了!

于是作家先生暂时收住了对魔鬼相貌的好奇,问着气鼓鼓的小天使:“您接着说您的遭遇吧!”

事实上,小天使并未立刻发现自己犯了错。
他照着一长串名单细细抄写,末了心满意足地囫囵看一眼,一对小翅膀如释重负地呼扇一下,便把抄写好的纸丢到了一边。
这也就导致当梅菲斯特跑到天堂上找人,弄得上帝也没了办法的时候,小天使们在天堂上翻来覆去找了许久,方才在千万张纸里找到了那一张罪魁祸首。
可惜那已经太晚啦!

梅菲斯特本与幸福绝缘,他是否定的精灵,生来就要与美好的情感作对。然而他却体会到了爱情!这可真是一件足以入选“本年度天堂最恐怖事件”的事情。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小天使的能力只限于让人类梦到爱情,至于魔鬼,他们本应当对这样子的梦无动于衷才对。不过,在激烈的讨论后,天堂的(热爱八卦的)天使们与地狱的(闲着没事的)魔鬼罕见地达成了共识:一定是因为梅菲斯特和他所引诱的那位人类相处太久了,因而日益被他所感染,生出了类似于人的心绪。或者说,他与“幸福”共处太久,而即便是魔鬼,也难免会对“幸福”有所向往。在魔鬼引诱了人类时,也被人类所引诱——被人类的永不满足、高尚奋发的品格,在无意识中被引诱。

“那几天天堂可真是鸡飞狗跳!就连地狱之主也来找我们的天主理论,一脸委屈地抱怨我们引诱了他的使徒。他还坚持认为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阴谋——您瞧瞧!这可真是冤枉死天使了!”
“正如我所说的,梦中的爱情是双向的,因此当梅菲斯特菲利斯梦到爱情时,他梦中的那位给了他爱情的上帝的信徒,也梦到了梅菲斯特,于是就这样堕落了!对!就是堕落!害得一个无辜的小天使不得不到人间来卖玫瑰花的堕落!”
“于是我们仁慈的天主也没了办法,他不得不承认所有生灵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其中自然包括爱情!——当然,比起追求至高无上的品质,对爱情的追求自然差了许多,但是谁让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呢?况且二者也不相违背。当时我们的天主就是这样说的。”
“于是我们可怜的小天使,只是不小心犯了个小错的小天使,便担起了全部的责任,被罚下了人间,直到卖出了一千朵玫瑰花才能回到天堂!”
小天使还是有些气恼,圆嘟嘟的脸颊气得鼓了起来,活像个一戳就破的气球。
“真是不公平!我发誓他们都笑了!天使们、魔鬼们、地狱之主和我们仁慈的天主!就在梅菲斯特亲吻了浮士德博士的手背的时候!”

“!——”
一口热茶从作家先生的口里喷了出去。作家先生被震惊得想要惊呼出声,却被嘴里的茶水呛得不住咳嗽。
待得他终于能顺利地呼吸,他立刻问着小天使,只希望自己不过是一时听错了:“浮士德博士和梅菲斯特?”
然而小天使理所当然的口气却击破了他所有的幻想:“当然啦!不然还能是谁?格雷琴和梅菲斯特吗?”他有些奇怪地看了作家先生一眼,“日久生情什么的不应该是人间的爱情故事里烂大街的设定了吗?您难道不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作家先生捂着心口,一脸悲愤。

“不过……这样也挺好哒!”
小天使望着河岸的远方,望着远处的无数灯火,望着无数户各有悲欢喜乐的人家,玉石雕成的脸上泛出了一抹微笑——像是黎明的一道柔光。
作家先生怔怔地望着小天使。
“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是最俗套的结局,但是也是最完美的啦!”
“虽然被罚下来卖花,但是我心里,真的,真的也很开心啊!”
小天使转过头来,对作家先生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谢谢您的款待了!不过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有三百朵玫瑰花要卖呢。”
“诶!”
小天使一下子跳了起来,化成了一缕金色的光,飞向了远方。等到作家先生回过神来时,身边只剩下了几点来自天国的金粉,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热茶。
作家先生捧着自己的那杯茶,若有所思。

也许,下次可以试着写一个爱情故事——关于一个引诱了博士的魔鬼和一个引诱了魔鬼的博士的爱情故事。

Jour Après Nuits

Salieri最近总是做噩梦。
当夜幕再一次笼罩住维也纳时,那个苍老腐朽的声音又一次缠绕住了他的身体。
“我要杀了你,就在现在。”
在黑暗的凌晨,他又一次惊醒,冷汗打湿了衣服。
这样的噩梦真是太过可怕了——比那个天才还要可怕!

Wolfgang最近有些苦恼。
那位奉命与他共同谱曲的乐师长似乎状态不好。
他总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唇色发青。
Wolfgang是个天才,但这不意味着他会远离凡人。
尤其是这位矜持优雅的乐师长。他感觉到他对他似乎抱有一种奇异的情感,一种他分辨不清是喜爱还是厌恶的情感,一种压抑的狂热,一种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尖利玫瑰、像是精巧复杂的千层蛋糕一样的情感。
这样的情感让小天才着了迷,他沉迷于靠近乐师长,用天真的热情和轻佻去试探他内心的外壳,描摹他复杂的情感。
他喜欢Salieri看到他的乐谱时努力压抑的喘息,喜欢Salieri看到他在舞会上与夫人小姐们调笑时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喜欢Salieri在他扑进他的怀里亲吻他时突然绷紧的身体和加快的心跳——老天啊!他的大师真是个完美的杰作!

但是这个杰作却不再明亮了。
Wolfgang感到郁闷。他可不希望Salieri变成这个样子,这让他心里难受——至少,作为一位朋友,他应该施以帮助。
——比如软磨硬泡搬进Salieri的家里。
Wolfgang觉得这并没有任何问题,当然啦,他现在可是在和大师一起作曲,住在一起岂不是更方便工作?
“您一定要答应我,我最亲爱的大师!看看您可怕的脸色!我真怕咱们没法在规定时间内为皇帝谱完曲——他会杀了我们的!”
Wolfgang第十二次挂在Salieri身上,撒娇般地祈求道。他一贯夸张的语调像灌满了蜜糖的糖罐,他杂乱的金色头毛在Salieri的颈间蹭来蹭去,仿佛塞满了温暖的阳光。
Salieri努力平静自己因Wolfgang而紊乱的心跳,却没法整理清杂乱的头脑。他艰难地开口:“好的,Mozart,如您所愿。”

待到第二天,被噩梦折磨了整晚的Salieri看到门口一脸兴奋的Mozart时,他混沌的大脑才恢复了一丝清醒。他恨不得打死昨天的自己。
“Antonio,您不会赶我走吧?”
小天才可怜巴巴地看着面色阴沉的大师,像个无辜受罚的小天使。
Salieri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仅存的理智再次被拖入了混沌之中。

这是不对的……
Salieri不知道如何描述他对Mozart的情感。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灵魂会在听到Mozart的乐曲时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在暗处偷窥那位耀眼的天才,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无数个上午、中午、下午、夜晚和凌晨想起那头金发和他的主人在阳光中的笑颜。
大概这就是恨吧,因嫉妒而产生的无尽的恨意。
但是Salieri隐隐觉得这个想法并不正确,他对Mozart的情感应当更加甜美更加温柔,像是清晨时娇嫩的玫瑰,像是瓷盘里细腻的甜品……
不!Salieri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那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恨Mozart,是的,他恨他,他应当恨他。

他开始畏惧见到Wolfgang,或许是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对天才的妒忌,或许是因为害怕触碰到他不断否定的真相……
Salieri选择忽视后者。

Salieri出神地看着在自己旁边书写曲谱的Wolfgang。家里的烛火轻轻地跳动,摇晃着墙壁上的倒影,屋里的一切都处于一种令他不安的不平衡中——除了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天才。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近日的噩梦,他想着,这也许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吧,为他对上帝的宠儿的恨。
Wolfgang Mozart,Antonio Salieri的痛苦之源。
他应当毁灭掉他。
他应当期待他的毁灭。

“您应该休息了。”
这是Wolfgang的声音。
“您的脸色并不好。”
他担忧地看着他,眸子里盛了星光。
Salieri的心脏停了半拍。

Salieri躺在床上。
出于对噩梦的恐惧,他不敢熄灭烛火。虽然经验证明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Wolfgang在楼下继续谱曲。Salieri能听见楼下传来的细碎而轻柔的声响,显然Wolfgang特意放轻了动作。
哦,Wolfgang,Wolfgang!

Salieri感到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这次的梦境不同以往,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那个可怕的灵魂的实体。
在昏暗的烛火中,他看到了那个老人。
老人的皮肤褶皱而干枯,穿着破旧的丝绸衬衫,袖口繁复的蕾丝泛着黄色。
老人一只手紧紧抓住Salieri的咽喉,另一只手持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缓缓划过Salieri的锁骨,留下一条淡红的刀痕。
然而最令Salieri感到恐惧的,是老人的那张与他极为相像的脸。
Salieri褐色的眼睛因惊恐而睁大,他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要杀了你。”老人说道,“因为是你杀了他。”

说到“他”字时,老人的手微微颤抖,仿佛那是什么神圣而隐秘的代称。
Salieri颈上的力度略微松懈,他奋力挣脱老人的束缚。缺氧的大脑无法思考,他只能遵循着灵魂的深处出声求救:“Mozart!Mozart!Wolfgang!”
老人的身体僵硬住了。
老人扑向Salieri,狠狠按住他的喉咙。
老人的嗓音阴郁沙哑。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是你杀了他!”
血珠汇成血流,沿着锋利的金属,缓缓濡湿了深色的床单。

“Antonio Salieri!”
这个声音温暖、柔和,像是三月里明黄色的春天。
这是来自天国的声音。
老Salieri手中的裁纸刀掉在了床上。

Salieri大口地喘着气,他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天使,甚至无瑕顾及仍在流血的伤口。
神之子有着洁白的羽翼,周身散发着温和的光。

“Mozart”
被岁月锈蚀的声音穿过了漫长的等待。
那是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流言蜚语在沙龙上的私语间流窜,人们好奇和怀疑的眼神在宫廷乐师长面前丝毫不加掩饰。
“是Salieri谋害了Mozart。”
“是Salieri在皇帝面前贬低Mozart。”
“是Salieri给Mozart下了毒。”
“Salieri恨Mozart。”
那是数十年不论黑夜白昼的折磨。在漫天的飞雪中,被蒙蔽的爱意终于明了。只是绝望的哭泣与憔悴的身影非但不能唤回安居在天国的灵魂,反倒成了好事者的阴谋论调的最佳注脚。
黑色的荆棘在漫长的岁月里疯长,包裹、压迫着那个脆弱的灵魂,直至它走向癫狂。
挣扎痛苦的交响曲迎来了最后的高潮,曲调疯狂,誓要撕裂一切。
而在尾声,狂热陡然而止。
永夜的世界崩塌之时,第一缕阳光终于降临。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立于悬崖边的世界重回到了稳定的平衡。

生有双翼的Mozart一步一步走近喃喃呼唤着他的老Salier。
“Antonio,一切都过去了。”
“Antonio,我知晓您对我的爱,正如我对您的爱。”
“Antonio,我最亲爱的Antonio Salieri,您和我一起走吧——”

Salieri的灵魂受到了重击。
他爱Mozart?
这怎么可能呢?
他应当恨Mozart,恨他的才华,恨他的温暖,恨他的耀眼,恨他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当他听Rosenberg说起Wolfgang的四处碰壁,当他的那位友人为Wolfgang的失败和潦倒而发笑时,他的灵魂会感到抽疼?
为什么他会在无人的夜晚亲吻那份沾染了Wolfgang的气息的乐谱?
为什么他会偷偷观看Wolfgang在维也纳的每一场演出,而且对于指挥的关注甚至超过了作为主演的他心爱的学生?
为什么他会在无数个早晨、中午、下午、夜晚、凌晨去描摹那个充盈着阳光与蜜糖的灵魂,沉溺于一时的安然甜蜜?
……
那些潜藏着的、被他可以忽视的事实逐一浮现,连接成一条不可抗拒的真相。
是的,Antonio Salieri爱Wolfgang Mozart。
这不是恨,而是爱——像是清晨的玫瑰,像是甜蜜的点心。

Salieri看着天使与老人相拥,死去的Mozart在将死的Salieri额头上印下一吻,温柔的双翼包裹住了两人。
他们消散在柔光中。
他们终于相见,在永恒的天国。

“Antonio!”
Wolfgang推开了房门,急促地呼吸着。几缕碎发粘在他的额前。
Salieri家并不小,对于第一天搬进来的Wolfgang,找到Salieri的卧室实在是一件难事。他几乎踢开了二楼的每一扇门才找到这里。
“哦我的天啊!这里发生了什么!”
Wolfgang奔到Salieri的床前,他想扶起瘫在床上的乐师长,却沾了满手的鲜血。他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
“Salieri,Salieri,我的大师,您还好吗……”
“Mozart……”
“Oui!”
“我爱您。”
他说着吻上了他。

灯火

汴京城中的万家灯火如同纷纷扬扬的樱花花瓣,闪烁着惑人的光亮,在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之中交织出一场浮华美梦。

下人们跑来跑去,匆匆忙忙地收拾着家当。我的几房小妾也都在屋里,打点着自己的珠宝首饰。

而我立于家中的小楼之上,最后一次眺望着这偌大京都。

 

我,宿元景,当今天子宠信的重臣,在敌兵步步逼近之时,趁夜带着全家老小南下逃走。

这理应是一件对于所有读书人来说都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若是在数十年前,和同学一样未曾见过人世的我亦会对此愤恨不已。但是等到事情真的轮到自己头上时,其中的艰难方才明了。

朝廷上下,我不是第一个逃走的臣子,自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年轻时反复诵读的大义,在妻妾儿女的祈求、绫罗珠宝的引诱下,变得一文不值。

忧国爱国之思,当如天上烁星,不过是高高悬于头顶的、耀眼却难触及的虚无之物罢了。

 

寒气渐重,一片寂静之中,隐隐能听到不知谁家的醉生梦死的管弦乐声,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凄切鸟叫。

我的管家,余春,仍在点数着家里的财宝。

我从小楼上走下,看见他正在指挥着家丁,抬走一箱金珠。

那必然不是什么上等的珠宝。凭我多年的经验,充其量只能算作二流。

身为朝中重臣,多年来有无数宵小为了自己的前程,为我贡上各式珍宝。只是这般差劲的珠宝于其中着实少见。我皱起了眉,问余春,这是那个不识道理的家伙送来的。

余春极有才干,家中的账目由他收拾得极清晰明了,凡是入库的财物,来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我很是倚重他,即使他有着偶尔贪污和话多的毛病。

他思量了片刻,用他那一贯的细碎语气答道,应是当年在华州时,梁山的寇首送来的。

接着他又自顾自地叨唠着:那大王倒也是个好人,虽是闹了华州,惊了老爷,事后倒也给每人送了财物,好生招待安抚。后来又由老爷提携,受了招安。只是前两年病死在楚州,也是可惜……

余春向来爱细细碎碎地嘀咕个不停。我没耐烦听他的自语,只是由他的言语,不由忆起了些旧事。

 

那是许多年前了,彼时我已然是天子身边的宠臣,奉天子之命往西岳降香。

我乘舟过黄河经渭水,一路向西。

正是二月中天气。河水波光粼粼,夹岸青峰数点,有杨柳低拂,莺燕啁啾,令人不饮自醉。

眼前景致温柔缠绵,就连随行者喧天的锣鼓声,也在其中化成了一滩春水。

一切皆是恰到好处地优美,直至那群贼寇突然出现,拦下了我的船只。

恰如利刃骤然划破织锦,鼓乐之声突然停止。我疑惑望去,正看见水面上横着一条小舟,两人立于船头,二人身后又有两人执枪而立。

我自幼在京城中长大,自忖何等阵仗未曾见过,那时只当是四个不知好歹的刁民。未等我言语,余春便派了二十个虞候前去问话。

我暗自怨他未免小题大作了,然而细观这四人,却才知他所虑。

立于船首的是一个黑胖的矮子和一个白面书生。二人身后的两人,一个面貌威严,一个身有富贵之气。四人相貌平平,但却自有一股戾气——沾着鲜血的山野莽气。

我躲在船舱中,偷听着外面的情况。“梁山泊义士宋江”七字入耳,我不禁皱起了眉。身在京城,我对这群盗匪倒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怎么招惹上了他们。

正自思量,却听见了虞候们的惊叫声。

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排马军,个个执弓。即使距离尚远,我亦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草莽之气。那样浓重的萧杀之气,就连二月里的惠风,也被惊吓得凝固了。

客帐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我不得已到船头,听那矮子毕恭毕敬地请我上少华山小住。

我自然是不肯。于是突然出现了几个精壮的汉子,把两个虞候扔到水里又扔上了船。

……然后?

然后我就跟着这群山贼上了少华山。

在官场混迹已久,我深知,这世上最宝贵的便是自己的家身性命。我总未傻到惹急了这群大盗,眼睁睁看着他们手里的利枪刺穿我的喉咙。

 

我们被安置在几个勉强称得上精致的小院中。有几个机灵的小罗喽被派来服侍我。

那些孩子都很小,脸上尚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们的神情姿态都与我家里老仆人的儿子们无异,我委实无法想象他们拦路打劫的模样。

小院倒也安静,能听见隐约的鸟鸣与风打竹木之声。

夜里,白日里的那个矮子来到了小院之中。

见到我,他先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

他虽生得黑矮肥胖,但面貌端正,且神情肃穆,颇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

那矮子向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无非就是些客套恭维。意思倒是清楚:想借去我们的衣饰和那御赐的金铃吊挂。

我已知这矮子是梁山泊上的头目。这群横行河朔的大盗借去这些东西,必然不是有什么好打算。但回想起这群人的身手,我又推脱不得,只好应允了。

好在他也客气,言语之中我竟能听出他对朝廷乃至官家的敬爱之情。那样真挚的情感,像极了一个刚刚步入仕途的小孩,或者一个空读了几年诗书的、呆头呆脑的小老百姓。

 

接下来的几日,我仍被囚在这小院之中。白日里赏赏山景,夜里听听风声,若非能隐隐感觉到华州那边的腥风血雨,我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少华山山色秀丽,如黛青山中有绿树掩映,虽远不及华山玉女峰的钟灵毓秀,亦别有一股隽秀可爱的气韵,也不枉了“少华山”之名。

从那几个孩子的言语中,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少华山的头目有个叫史进的,被华州太守抓了,梁山泊上又有个与他交好的头目,叫鲁智深。此人一听此事,便单个到华州救史进,自然又被华州太守抓了个正着。于是梁山泊那边便派了人马,又劫了我们的衣饰,想来是要诈取华州了。

我初听此事,不禁笑那鲁智深痴傻,想那华州守备森严,他一个人岂能闯得进去?

结果给我讲故事的孩子却板起了脸,极严肃地辩解道,史头领与鲁头领意气相投,彼此爱惜,史头领出了事,鲁头领自然急躁。这是人之常情,哪有什么痴傻不痴傻的。

我看他一脸故作严肃,却还压不住脸上的孩子气,不禁有些好笑。便觉得这群山贼倒也有几分可爱。

但我仍是觉得,至少我绝不会为了救别人,傻呵呵地自投罗网。

 

又一日晚上,天色已暗,我便点了盏灯。

恰好那个孩子正端着红漆餐盒送来了饭,正看见那盏灯,便笑嘻嘻地问我,太尉,您可知这灯油是由何而制?

我自是不知,却看他一脸天真的笑容,好似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说,那是山上的大王们用捉来的胖财主们熬的人油。

一阵风吹来,烛火一暗。那孩子的面容一下变得模糊了,好似我幼时乳母口中食人的妖魔。

我的手一抖,灯油险些洒在手上。我忙把那灯往远处挪了几分。

门口忽然有人喊道,燕定,休得无礼,莫惊吓了贵人。

说话的正是那矮子,后面还跟着书生。而那小罗喽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原来华州城已被攻破,这群大盗要把东西还与我们。

矮子和书生的语气恭敬而平淡,但也无非就是些赔礼道歉。可那云淡风轻的调子,实在难让人想到他们在华州城里怎么搅了个天翻地覆。

然而我最终也没有问出口,这山上的灯油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第二天,我们启程前往华州。

临行前,矮子带着一群人相送,又给我们每个人送了珠宝。

随行的小官都欢天喜地。而我只想早些到华州去,于是连看也未看,便让余春收起来记好。

我仍记得那日余春在我眼前就偷偷藏了一小把金珠放在怀里。他这毛病由来已久,我心中有事,也懒得理他。

那时我只觉得能活下来便是不错的了,受了人家的珠宝,反倒是出乎意料的了。

然而到了华州,我方才知道这金珠的分量。

虽是做了诸般猜想,华州城的惨状仍是超出了我的预想。西岳庙里失了四百多条人命,华州太守死于非命。我回想着那俩人轻轻松松的道歉赔礼,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箱子金珠,一颗颗是一条条人命啊!

我匆匆忙忙焚了御香,把御赐的金铃吊挂交给云台观的观主——那个可怜的老道士,手一直抖个不停,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便赶紧回京,一路思忖着该怎么向官家交代,愁得几天不思茶饭。余春倒仍是乐呵呵的。

 

想到这儿,我瞪了余春一眼。他却浑然未觉,仍在絮絮叨叨地念着那矮子的好:……那箱子金珠细软不也是那大王派人送来的,后来大王受了招安,又是老爷去的,我们每个人还都得了银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一箱子金珠和绸缎织锦,成色都称得起上等。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的确是那叫宋江的矮子派人送来的,只是当时是装在笼里,后来又被余春收拾到了箱子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又私藏了些。

 

华州一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好在我处事一向随和,待人接物时时注意,因而朝廷上下多是为我说好话的。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倏忽又过了几年,此时梁山泊已成了官家的心头大患,几次派兵围剿,却都不见成效。

一日我下朝回府,见路上有人跪下呈上书信,便带他来到府中的书院中。

他自称从山东而来,带的是我少时的同窗闻焕章的书信。

闻焕章与我自幼相交。在三十多年前,我与他尚都是未步入仕途的学生时,我们常常彻夜长谈,幻想着将来涤清整个朝堂的宏图。

而后来,我已然放下了那些如同星辰般的幻想,安心作着芸芸众生间的一粒尘滓,他却仍像个书呆子一样,张口闭口的为国为民。

再后来,我成了官家身边的宠臣,他则在仁安村里以教书为生。

 

打开书信,内容却委实把我吓了一跳。

闻焕章被派去随高俅一同剿匪,却被梁山泊的贼寇作为人质监押。而高俅谎报军情,又把梁山泊的萧让与乐和二人关在自家。

梁山泊一素盼着招安,闻焕章信中的意思,倒是想让我在此事上帮帮忙。

虽是过了多年,但华州那四百多条人命仍让我对“梁山泊”三字敬而远之。但闻焕章是我自幼结交的好友,我也难以回拒。况且倘若真能促成梁山招安,于我的仕途也有不少好处。

思忖片刻,便下定了心思。

送信的年轻人又取出一笼的金珠细软,我便叫来余春收下。

 

好在高俅、童贯谎报军情一事,已由梁山泊的人用了不知什么办法告知了官家。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推波助澜,让此事更加稳妥些罢了。

于是我便主动请缨,前往梁山泊招安。

又是三月天气,山木葱茏扶苏,水面烟波浩淼,倒也赏心悦目。

从南薰门出发,向东而行。

到了济州,先见了当地的太守,再到梁山泊里,宣了圣旨,赐了御酒表里、红绿绸锦,又在山寨中盘桓了几日,方和闻焕章一道回了京城。

有关那几日的记忆很是模糊,只记得梁山上下一派喜气洋洋,就连看门的小罗喽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那种懵懂的神情,倒与年少时的我与闻焕章有些相似。

我记得清楚的,只有连续不停的筵席上的烛火和酒香。

泛红的烛光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菜肉上氤氲的白雾仿佛是酒香的实体。

那时所有人都在最后的日子里纵情狂欢,而这些的一切在如今看来都只是如同汴京城的万家灯火般的虚无。

 

闻焕章的呆气许多年来一直未变。

临行前,宋江亲自送来一捧金珠。我之前受了他一笼财宝,如今再受,倒有些过意不去。本不想要,他却把那金珠和我的衣物捆在一起,我便默认收下了。

他又送礼给闻焕章和那济州太守。两人百般推脱,终究还是收下了。

闻焕章一路上都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不义之财”“黄白之物”。我暗笑他迂腐,便问他,难道这么多年来就没收过别人的礼。

结果,他一板一眼地说没有。

一旁那太守听了,大有与闻焕章相恨见晚之感。二人相谈甚欢,直至我们前往京城时才依依惜别。

从他二人言语中,我方才知道那太守曾拒收过一次宋江的黄金。

 

如今,这些人死的死,老的老,就连那华州太守,我也许久未曾得过他的音讯了。

远方的歌舞之声似被风吹断,一旁的家丁手里的火把都显得摇摇欲坠。

那凄切的鸟鸣,倒是愈发清晰了。

余春似是叨咕完了,对着一边的家丁喝道,那箱子抬得小心些,里面可是辽国的珍宝。

 

再一次见到这一班人马,却是寒冬了。

梁山泊人马被派去征讨辽国,历尽艰难,方破了辽国的大阵。辽国郎主便派人携了几十车金银玩好之物,赠与朝中诸臣,并遣来辽国的丞相上京奉表称臣。

有朝中上下官员的维护,辽国投降一事自是畅通无阻。

而我被派往辽国,送去纳降的丹诏。

正是严冬之月,四野彤云密布,八方皆是白茫茫一片。

有时数十里也不见一户人家。夜里四下寂静无声,看不到一点灯火。

赶到边境时,宋江引了一群将领前来迎接。

他脸上愁云密布,昔时一身的戾气似乎早已被朝堂家国的棱角磨平了。

我知他所愁何事。与辽国僵持已久,死伤的兵士必不在少数。如今灭掉辽国只是旦夕之事,朝廷却送来了诏书。他心里自是不痛快。

夜里他大摆筵席,又请来随军同行的赵枢密,称是为我接风洗尘。

席间觥筹交错,烛火莹莹,而营帐之外的大雪仍是纷纷扬扬。

他饮得半酣,请我到营帐之外闲谈。

冰雪之中煞是寒冷,白雪落在他头上,他却浑然未觉。

他说,他不甘心。

他说,他一心爱国忧国,可是却被奸臣所困。

他说,辽国曾派来信使好言招降,他的兄弟动了心,可最终还是顺着他的心意。

……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孤叟。可没由来的,那时我却想起了那个书呆子闻焕章,还有曾在华山时,那个小罗喽给我讲的故事里的史进和鲁智深,以及更多、更久远的人与事。

我就这样听着他一点一点地讲着,直到我在华山时见到的那个书生带着一个眉眼俊朗的青年将他搀了回去。

 

次日颁了圣旨。辽国上下欢欢喜喜。又次日,辽国郎主大张宴席,款待于我,还派人去请宋江和赵枢密一同赴宴。

然而前来的只有赵枢密。

席上众人皆醉。那国主亲自用金盘捧出玩好之物,赠给我和赵枢密。我便叫来余春收下。

赵枢密喝酒喝得脸色通红,也笑嘻嘻地收下了。又在我耳边说,这国主曾给宋先锋金帛珠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想来宋先锋也是料到了这层,竟不敢来了。

言罢还大笑了几声,引得那国主一头雾水。

而我又饮了一杯酒,思忖着方才国主所赠的金银的分量。

 

余春已将家里的财宝全数清点完毕。所幸之前我已把一部分家产运走,剩下的倒也不多了。

最后的几件东西,都是御赐的珍品。余春极紧张地盯着家丁们,生怕给磕着碰着了。

 

我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这些人,是在朝堂之上,天子面前。

那是征讨方腊以后了,昔日梁山泊里的头领折了大半,虽是得胜归来,可士气低沉萎靡,与落败无异。

宋江引着剩下的二十六人立在丹樨玉阶之下。

他眉间隐约可见忧愁之色,鬓角生出了白发,眼中也早没有了传说中执刀杀人时的光彩,就连身形也僵硬得像个偶人。

而这群大盗个个毕恭毕敬,神情肃穆,当年华州的乖戾凶恶,尽数消磨殆尽。

不久之后,宋江被派往楚州上任,其余众人也都被分往各地。

又过了不久,传来了宋江因病去世的消息。

虽是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我也懒于深究。斯人已逝,这一切便随他去了罢了。

 

一切家当已装载好了。我乘上轿子,悄没声息地出了城。

隐约也是这样一个晚上,闻焕章向我辞别,离了京城。

然而与我不同,他是作为参谋,被派往边疆的。

那时战事紧急,世事动荡,已然显出几分天地苍黄的预兆。

他在我家喝酒喝得晕晕乎乎,口里只剩下了“爱国” “忧国” “忧天下”之类断断续续的字眼。

最后他离开时,忽有一阵风吹来,惊得我酒醒了三分。就连门口挂的的灯,也险些被吹灭了。

他却全然未觉,跌跌撞撞地上了车轿。

而他这一去,果真再未回来。

 

我早已贿赂了看守城门的士兵,因而顺利地出了城。

歌舞管弦之声已然听闻不见,耳边回响着的,只有寒鸦凄惨的悲鸣。

汴京城的灯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